发表时间: 2024-12-01 11:16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元二零二四年十一月十九日(农历甲辰岁十月十九)十时三十四分,敬爱的母亲驾鹤西去,享年八十又三。孝男:远长、远风、远龙(古月)等率全家大小,谨以三牲酒礼、清馐之馔、不周之仪,泣血跪拜,悼祭母亲于灵柩前。痛哉哀哉!以文曰:
呜呼!母亲驾鹤西去,草木垂泪,天地含悲。从此,天人两隔徒思念,阴阳路断难通信,我们永远痛失了慈爱、善良、勤劳、坚强和饱经苦难的母亲。丧母之痛,锥心刺骨,天崩地裂。母恩如海无比深,纸短情长诉衷肠。寥寥数语,难言母亲教养之恩;万千垂泪,难报母亲舔犊之情。念母之恩,感母之德,铭母之功,哽咽无语,潸然泪下,往事历历在目。
母亲一九四二年五月十九日出生于一个叫枣子树的小山村,家里姊妹五人,母亲排行第二。母亲自幼家贫,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 ,因为家里人口多,再加上外公外婆身体不好,母亲从小就吃不饱穿不暖。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更遇打头风,在母亲还只有八岁的时候,便遭到突如其来的打击,外公不幸去世了,从此家里缺了顶梁柱,生活变得更加拮据。雪上加霜的是,由于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大姨被迫早早嫁人,外婆则被迫带着小姨改嫁。
从此,八岁的母亲带着五岁的舅舅和两岁的三姨娘,三个小孩一起相依为命过起了孤儿般的生活。八岁的母亲一边到煤矿做苦工自力更生,一边带着弟弟妹妹靠着邻里乡亲的帮助和救济吃着百家饭,在苦海中熬啊熬啊熬,母亲就这样顽强地成长着。在那个年纪,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父母的怀里撒娇承欢 ,八岁的母亲却要承担生活的不可承受之重。
生活的苦啊有三分,你却足足吃了十分。
母亲十六岁那年,带着一个木制提箱和一个木制方柜组成的全部嫁妆, 嫁到了造端村,一个比娘家枣子树村土地更贫瘠的地方。
在造端村,母亲和父亲两个穷人家的孩子组成了一个平凡却又不平凡的家庭。和我爷爷分家时,爷爷只给了他们一个铁锅、三斤红薯,这就是他们成家立业时得到的全部“启动资本”。不仅只分到少得可怜的“启动资本”,却竟还被分摊了部分债务,真是残酷的人生起跑线,起跑就是负债啊。
母亲一生生育了我们兄弟姊妹四人。在那困难的时期,在造端村这个困难的地方,要把四个小孩养育成人,母亲受了多少苦,可想而知,再多的笔墨也是写不完的。
母亲是一个勤劳的人,是一个不怕吃苦的人。
犹记得,在还未包产到户的生产队时代,母亲白天随队上出工,从未旷过一次工,出工时有的人磨洋工,但母亲从不偷奸耍滑,有多少力气就使出多少力气,七八十斤重的身子却要挑上百斤重的担子。为了一个月多挣四十五个工分来养家,母亲主动从生产队领养了一头大水牛,因此家里的劳动量也大大增加了。尤其双抢季节,白天随队上出了一天工,人已是筋疲力尽,到晚上别人家都早早休息了,母亲却与父亲带着我们一起还要到很远的田里去挑稻草回家喂牛,有时甚至劳作到深更半夜,披星戴月是家常便饭,那天上的星星啊也会为母亲感动,那天上的月亮啊也会为母亲唱赞歌。
那时,家里还要喂一两头猪,母亲除了白天出工,晚上还要剁猪草、煮猪食、喂猪。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的情景,母亲出工后已是疲劳至极,晚上剁猪草,剁几下猪草就忍不住打一会儿瞌睡,打一会儿瞌睡醒了就继续剁猪草;烧火煮猪食时,烧一把火打一下瞌睡,打一下瞌睡又烧一把火。如此反复,直到喂完猪才能休息。正因为母亲如此的勤劳,才顺顺利利地把我们兄弟姊妹四人拉扯大。
母亲是一个慈爱的人,是一个孝顺的人。
犹记得,在缺衣少食的七零年代最苦的那几年,想吃餐饱饱的白米饭简直就是一种奢望,这种奢望只有在过年前后那段时间才能得以实现。平时呢,则只能以红薯为主食,一餐只有四两米左右的白米饭。每餐煮饭时,母亲把红薯放在铁锅里,再用一个菜碗装四两米搁在红薯的上面,红薯熟了,那碗米饭也熟了。吃饭时,母亲和父亲净吃红薯,把那碗米饭一分为四给我们四姊妹吃,母亲说我们正在长身体需要吃点米饭,而他们已不需要再长身体了用不着吃米饭。母亲的这个“逻辑”根本不是逻辑啊!那是一种伟大的母爱!
还记得,那时每个月才可以吃一餐肉,而且肉也是点到为止根本不能管够的,是标准的“打牙祭”:也就是牙齿开一下荤,但口腹之欲远远得不到满足。每次“打牙祭”时,母亲总是把肉片夹给我们,自己只吃辣椒和残余的那点油汤。吃一餐鸡肉,那更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的难了。但只要家里杀了一只鸡,吃饭的时候,母亲无一例外的是这么安排的:最有肉的鸡胸脯给爷爷奶奶吃,两只鸡腿和两只翅膀腿给我们四个小孩吃,父亲就吃一点其它稍微有点肉的部位,而母亲就只吃没有肉的鸡脖子或鸡头。
那时,父亲喜欢喝一点酒,父亲说喝一点酒干活才有力气。爷爷也喜欢喝一点酒,但那时家里实在太穷,没有足够的酒满足两个人喝,爷爷说他没有从事体力劳动了可以忍住不喝了,但母亲知道爷爷其实是想喝酒的,于是母亲总是隔三岔五地就要从父亲的酒里匀一些出来给爷爷喝。我记得,小时候经常听到爷爷奶奶在背后夸母亲,说母亲是一个难得好儿媳妇。我知道,爷爷奶奶的评价是无比真诚的,是发自肺腑的。
母亲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是一个会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
犹记得,七零年代缺衣少穿,但母亲每年都要亲手给我们一家人每个人做一双单布鞋和一双棉布鞋。十二双布鞋,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啊。冬日里的农闲时节,我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搞学习,母亲则坐在桌子的对面做布鞋:或者裁鞋样、或者纳鞋底、或者缝鞋面,一针一线,针走线随,上下翻飞,那些破衣破裤经过母亲的精心设计、裁剪和加工,都变废为宝,魔术般的变成了一双双精美舒适的布鞋了。母亲年复一年的准时为我们做着布鞋,使得我们从没有像别人那样或者脚趾露在外面、或者脚后跟露在外面,让我们在最贫穷的年代保护住了我们的温暖和尊严。
母亲还是一个剪裁高手,妹妹小时候羡慕别人有漂亮的裙子穿,可我们家没有钱给妹妹买,于是母亲别出心裁,把父亲的一条旧的确良裤子改装成了妹妹人生中的第一条裙子,圆了妹妹渴望裙子的梦想。母亲还是一个给旧衣服升级迭代的高手,小时候每当我们的衣服裤子破损的时候,母亲总是能在破损的地方打一个堪称装饰品的补丁;小时候随着身高的发育,每当我们的裤子变成七分裤、半截小腿露在外面而显得衣不蔽体时,母亲总是能找到材料恰到好处地把我们的裤子加长,而使旧裤子旧貌换新颜。那时啊,尽管家里贫穷,但母亲的心灵手巧和精打细算,却让我们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过得多姿多彩,把苦难酿造成了蜜糖。
母亲是一个重视教育的人。
由于在娘家遇到的诸多变故,母亲命运多舛,连一天学也没上过,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是一个标标准准的文盲。但奇怪的是,母亲无师自通,对数字非常敏感,算数非常厉害,口算、心算绝对是一把好手。母亲说她吃尽了没文化的苦,她经常给我们讲这样一个亲身经历:有一次她与别人到县城卖农产品,憋急了想上厕所,但她不认识厕所这两个字,到处找也找不到,于是问同伴厕所在哪里,同伴嘲笑她站在厕所门口却还莫名其妙地到处找厕所,母亲说她当时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正因为如此,母亲下定决心,不管生活多么艰难,也一定要送我们姊妹四人读书,其中大哥还成了村里第一个考上省重点中学隆回一中的人,我也考上了隆回二中并顺利读完大学端上了大家口中的“铁饭碗”成为了母亲的骄傲。
为了我读书,母亲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受罪,我比任何人都要记得清楚。如果没有母亲咬紧牙关拼命地、不停地劳作,如果不是母亲把自己不到一米五的身躯当作火炬一样无私的燃烧照亮我前行的道路,我不知道我的今天会是什么。如今每每想起来,我的心是疼一阵、酸一阵,感动、感激、感恩、悲痛、悲伤、悲欢像潮水一般一起涌上我的心头。
我清楚地记得,为了省钱让我读书,母亲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即使偶尔买一件衣服,也总是选最便宜最便宜最便宜的买,一生中从来没有给自己买过超过二十元一件的衣服。即使后来儿子有钱了条件变好了,母亲节俭的习惯一生坚持得如一日,简直到了苛刻的程度。我接母亲到长沙去住的时候,给钱让母亲自己去买衣服,她还是舍不得买贵的衣服,我有时给她买几件好一点的衣服还会受到她的严厉批评。
我清楚地记得,为了筹钱让我读书,每到开学的时候,母亲一定会把家里的母鸡、花生、黄豆、辣椒等拿到荷香桥的集市上去卖。每逢赶集日,母亲清早就挑着担子,一步一摇晃,三步两趔趄,步行八里路赶到荷香桥,找个犄角旮旯,把待售的物品陈列在地上,期待着有人出个好价钱买走,为我多换回一点学费。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没钱人卖东西,即使你的东西质量再好,也往往很难卖上好价钱,但为了筹学费,母亲也只好忍痛割爱便宜卖了。那种无助和无奈,我是深刻的懂得的。
还记得有一次,母亲挑着担子过老屋下桥的渡船时,母亲瘦小的身躯一不小心被别人从船上挤到了河里,母亲是不会游泳的,听到这个消息,我的魂魄都被吓散了。可母亲却不怕,为了继续给我筹措学费,下个赶集日,母亲仍然会挑着东西勇敢地登上老屋下桥的渡船。母亲啊,您是如此的勇敢!母爱啊,你是如此的伟大!
我清楚地记得,为了筹钱让我读书,每到开学的时候,母亲一定会硬着头皮去找别人家借钱,很多时候是怀揣希望而去,但却总是失望而归,因为那时大家都还不富裕,谁家也没有多余的钱。但母亲告诉我,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她说她去某某某某家里借钱,愿望基本上能够得到实现。母亲告诉我说,人要懂得感恩,你千万要记得这些人的好。
我清楚地记得,我读高中的时候,为了筹钱让我读书,母亲每天都到老屋下桥的淘金场帮别人担河沙,一天担一百担河沙,赚一元钱。每担一分钱啊,穷人家的劳力真不值钱!母亲为了多赚一点钱,在淘金场每天只吃五分钱的包子,对自己已是“抠门”到极致!真是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啊!可以想象,母亲那么娇小的身躯,一担担的河沙把扁担压弯了,弯弯的扁担却把母亲的身躯压弯了,装满河沙的簸箕在河滩上左撞一下右碰一下,而母亲趔趄着脚步,艰难地前行着,母亲一担又一担地、机械地、却充满着希望地坚持着、坚持着。希望的力量是无穷的,充满希望的母亲是疲惫并快乐着的。
我还清楚地记得,隆回二中搬到花门后,离家近了一些,但还有差不多三十里路呢。高三面临着紧张的学习和巨大的压力,母亲为了给我补充营养,她每个月都要来回步行六十里路到学校来看我一次,来时她静静地站在教室门口等着我,回去时她娇小的身躯一步一步远去、一点一点变小却又越来越高大。母亲带来的是一篮子砂糖、鸡蛋、麦乳精等,这是母亲勒紧裤带、节衣缩食、倾尽全力后能给我提供的最好物质条件了。这物质条件是有限的,但里面蕴藏的精神力量却是无穷的。感恩母亲,给我无穷的力量,让我勇敢地往前行!
母亲是一个善良的人。
母亲一辈子与人为善,慈悲为怀,助人为乐,不贪别人便宜。犹记得,一九八四年父亲帮别人家修房子,从高处坠落,摔成了半残废,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粒米未进,母亲把所有的责任都自己扛了起来,没有找雇工的人家要一分钱的医药费。犹记得,二零零七年,母亲自己坐别人家的客车从车上摔下来,摔伤了头颅,在县人民医院住院一星期,母亲说摔伤是自己不小心,不能怪人家,也没有问车主要一分钱的医药费。
犹记得,在那个连自己都吃不饱的七零年代,只要有乞讨要饭的人来到家门口,母亲总会给予乞讨者一小碗米,没有米就会给点红薯、土豆等杂粮。母亲说人不是被逼到绝路或走投无路,谁会丢下脸面去乞讨呢,能帮别人一点就尽力帮一点吧。犹记得,后来家里条件变好了,母亲只要知道哪里修庙、建祠,母亲总要予以力所能及的捐助。
天雨润有根之草,佛法渡有缘之人。我知道,母亲一定是那有缘之人。
生活在一天一天的变得美好,母亲本应该享享清福了。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二零一四年七月二十三日,我在长沙的家中接到不幸的电话,母亲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县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当夜,我立即赶回隆回,了解情况后,第二天果断地把母亲转院到了省脑科医院,并请医院最好的专家进行治疗。在省脑科医院治疗了整整四十五天——二嫂在医院也整整服侍了四十五天,各方都尽力了,也许命运喜欢捉弄好人,母亲虽然顽强地从死神的魔爪中挣脱了,但最终还是落得个重度瘫痪。此后整整十年多,母亲的生活质量苦不堪言,说起来都是痛,谈起来都是泪。
从此,这十年间,每年春节回来时,我再也看不到母亲安排侄儿侄女到村口迎接我的温馨场面了;除夕守岁时,我再也不能与母亲在火塘前围炉夜话,把家长里短、今年的收获、明年的期待反复拉扯唠嗑、怎么也说不完、怎么也说不厌了;正月返回长沙离家时,我再也听不到母亲那百般叮咛、千般嘱咐、万般祝福了;季节变换,我再也不能收到母亲从老家托人捎来的蔬菜、水果、土鸡、土鸭了;我想母亲时,再也不能把母亲接到长沙同住了。这十年啊,母亲受苦了、遭罪了。母亲是不幸的,但您又是最有幸的,因为您有世界上最贤惠、最孝顺、最不辞劳苦、最不嫌弃您的二儿媳妇,因为您有毫不吝啬金钱的三儿媳妇。这十年,二嫂比任何亲女儿还亲,她十年如一日无微不至地照顾您,她比历史上扇枕温衾、亲尝汤药的孝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如此儿媳妇,母亲您真是有福之人啊!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敬爱的母亲,您就这样离我们而去了,此痛绵绵无绝期啊。您虽然离我们而去了,但您的教诲、您的俊德、您的意志、您的品质、您的精神,已深深地铭刻在我们的心里了。因此,母亲您在我们的心里是永远不会离去的!
母亲,您就这样走了。悲痛之余,在此我有三愿:一愿母亲早登天堂,那天堂里没有病痛;二愿来世您再做我的好母亲,而我一定做一个更好的儿子,把今生与您之间的遗憾统统弥补、把约定统统实现;三愿您在天上做您所有子孙后代的保护神,保佑后代人丁兴旺、福禄永全、健康平安、万事顺意!
音容已逝,再难聆睹。想要再会,唯有梦中。儿念母恩,痛心疾首。我母有知,可怜儿否?呜呼哀哉!
伏惟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