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水的水族志

人吃人社会背景下,解读《阿Q正传》中的男性角色困境

发表时间: 2025-01-24 16:24

人吃人社会背景下,解读《阿Q正传》中的男性角色困境

文:舒生

鲁迅笔下的流浪雇农阿Q,是一个悲剧性的角色。这种悲剧性,与西方式的与命运搏斗的悲剧不同,它主要是社会悲剧。

阿Q的悲剧首先是源于自身无能的悲剧。自私、虚荣、迂腐、愚昧、好逸恶劳、欺软怕硬等这些人性劣根性在阿Q身上都是极典型的,但主要的还是他能力不够。由于阿Q足够无能,便无法享受到他那个底层阶层正常人的生活,最能充分体现这一点的,是他在咸亨酒店的遭遇。

如果他具有他那阶层人正常的能力,不难料想他不会欠那么多的酒钱。如果他具有那个阶层正常的能力,他也不会被他们奚落取笑;如果他的品性与他们大同小异,则阿Q也会成为阿Q式社会边缘人物的看客。

同一阶层的人取笑阿Q,要说有多大的恶意也未必。我更想主要的原因还是人们需要在更不幸的人身上获得精神慰藉。都是底层人,生活都比较艰辛,特权阶层他们碰都不敢碰,于是为了让生活变得更加容易忍受,取笑比自己不如的人就成了一种自然的选择。

我说“自然”,是指在没有更好精神选择的情况下的选择。这些底层男人,自小没什么文化,多是粗汉,精神方面的匮乏是毋庸置疑的。他们也没有基督教式的信仰,而社会伦理又为儒家男权思想所主导。

儒家男权社会推崇的是一个等级严密的社会,受这种等级制的影响,人们也就会产生与等级金字塔相似的等级鄙视链。在未庄,赵家是最大的望族,既有钱又有权。赵姓可以其他姓氏。赵家的掌舵人赵太爷的权威来自中国传统的宗法社会,他既是未庄首富,又是未庄的实权人物,生杀予夺、口含天宪,堪比土皇帝。在未庄,他可以鄙视任何人。其次是接近未庄政治中心的还是赵秀才、钱太爷的大儿子假洋鬼子等,他们都是幕后实权派,根本看不上阿Q这样的小人物。再次,赵家相关的势力可鄙视所有底层人,最后底层人又鄙视不如自己的,像阿Q虽然是个懦弱无能的底层男人,却也试图在柔弱的小尼姑、同类的小D和王胡、仆人吴妈等更为底层或边缘的人那里找回尊严。

所以阿Q的精神胜利法,看似荒唐可笑,却弥漫于社会各阶层,无非是有的显眼,有的隐蔽。这样的社会毫无人权可言,受封建礼教和专制特权的毒害,大家似乎都意识不到人权的重要性。所以辛亥革命爆发后,社会很快就照旧运行。有能力有手段会钻营的人,革命前属于特权阶层,革命后仍然属于特权阶层。部分有能力会钻营的底层人也能抓住机会实现阶层跃迁,但大部分底层人被操控被剥削的命运仍不会改变。像阿Q这样无能、没有多少剥削价值又妄想卷入时代漩涡的底层男人,就不免成为社会不公的牺牲品。

鲁迅所营造的,正是一个处处都是人吃人的等级社会。这样的社会,处处对权贵有利而于底层百姓不利,而最糟糕的是无用男人的处境。像阿Q这样没用的男人,不仅处处受上层权贵及黑恶势力的欺压,就是在底层男人中也处处被挤兑。不仅底层男人,连底层女性都瞧不起他。

我们可以在许多文艺作品中看到对底层女性的讴歌,比如《红楼梦》对女性的礼赞就到了神话的地步。但到了鲁迅笔下,这种神话也被虚伪而势利的现实给戳破了。我们在《阿Q正传》中几乎见不到非常正面的女性。阿Q嘴里的“小孤孀”吴妈在阿Q未表白前,似乎是一个善良朴实的女仆,可听到阿Q表白后,她对阿Q的鄙视便淋漓尽致地暴露出来。阿Q因此落得人财两空。阿Q离开未庄前女性都对他避而远之,仿佛与阿Q接触就会玷污自己的操守;而当他从城里带回女人们渴望的服饰时,女人们又争前恐后来抢购,毫不在意他过去的污秽。末了阿Q被处决时,全未庄人又挤在一起看热闹。

鲁迅在此讽刺的不仅是一个丑陋罪恶的男权社会,而是整个人性的劣根性:在一个人吃人的社会,男人们不是什么好东西,女人们也不例外,女性固然是男权社会的受害者,但要说她们是天使,那就是美化现实。这里就揭示出阿Q命运悲剧的最主要原因:男权社会主宰下对底层男人最严酷的剥削和最轻蔑的不宽容。

一百多年过去,阿Q断子绝孙了吗?鲁迅显然不会觉得已经断子绝孙。我们这个时代人权已经取得巨大的进步,特别是对弱势女性的保护早已有严密的制度保驾护航。而最弱势的男性群体呢,我以为他们依然是承受压力最大的群体。一个社会总有一些“烂泥扶不上墙”的人,指望这些人有根本改变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我们与其“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不如多一点宽容和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