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难题：决策背后的心理学解析

（马一平、钟卓君根据小说《电车难题》中的关键词用AI生成/图）

1

宋宁刚刚下了飞机，还没有走出机场就收到消息要开会。会议内容很简单，公司生产的“风灵”汽车发生了一起事故，据说是一辆厢式货车在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突然失控，撞向过马路的一队学生。一辆风灵汽车挺身而出，撞向货车，救下了几个学生。

但遗憾的是，风灵汽车驾驶员在这场事故中不幸身亡。

经过总部讨论，驾驶员舍己为人的精神闪耀出人性的光辉，是与公司气质非常匹配的正面形象。讨论决定，原价回收那辆风灵汽车作为纪念，同时赠送车主家人一辆新车作为对好人好事的支持。

宋宁是公司的高管，负责处理这次公关事件，于是他又订了张机票，马不停蹄赶往那个从未听过的六线城市。

飞机落地的时候，接到通知的区域经理已经准备好了相关法律文件，当地的媒体和社区也联系上了，会有个赠与仪式。当然，由于驾驶员刚过头七，仪式也不适合搞得太隆重。

区域经理安排得井井有条，宋宁无事可做，决定出去走走。

这是个宁静祥和的小县城，生活节奏比北京上海要慢许多，街上的行人和店铺都透着悠然。

发生事故的十字路口距离酒店不是很远，宋宁走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马路上还有车辆刮擦的痕迹，路边摆了一些鲜花和蜡烛，市民们为英雄驾驶员设立了简易的纪念碑。在这座小城里，连善意都显得格外淳朴。

宋宁还记得档案里驾驶员的住址，他心血来潮，想要去车主的家里看看。

车主叫丁得一，住在城乡接合部的一座老旧小区。

宋宁刚下车就看到小区里发生一场骚乱，一个女孩骂骂咧咧地把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楼道里推出来，还把一面锦旗和一些礼物扔在地上。

从围观邻居的只言片语中，宋宁才知道那个女孩正是丁得一的女儿。丁得一为人极差，他女儿对他恨之入骨，听到别人管她父亲叫英雄，女孩都要气疯了。

宋宁觉得气氛不对，他退到一边给区域经理打电话，让他去查查到底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区域经理打过来，说丁得一在当地的名声不佳，十几年前受过一次工伤，拿了一笔赔款后就不工作了，成天喝酒打麻将，喝多了就回家打女儿打老婆。派出所那边有几次女儿丁春晓的报警记录，说是丁得一酒后家暴，但是最后都不了了之。

如果这些说法是真的，丁得一显然不适合与公司做深层次的绑定，宋宁让区域经理暂停赠与仪式的筹备。

他想要再多了解一些情况，打算和丁春晓当面谈谈。

2

宋宁登上二楼，敲了丁得一家的门。

“你找谁？”女孩问。

“是丁春晓吗？”宋宁问道。

女孩变得更加警惕，“你是谁？”

“我是凰途汽车的，你父亲开的那辆车是我们公司生产的。”宋宁掏出一张名片。

丁春晓没有接，她继续问道：“你要干什么？”

“要跟你商量一个事，可以进去说吗？”宋宁说。

丁春晓犹豫了一下，“就在客厅说吧，声音小一点，我母亲在休息。”

尽管愤怒，但丁春晓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仪，她招呼宋宁坐下，还给宋宁倒了一杯热水。宋宁打量了一下四周，家里没什么装饰，家居都是很老的款式，陈旧不堪，却打扫得很干净。

“说吧，有什么事？”丁春晓站在宋宁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宋宁收回目光，想了想，然后说，“你父亲是我公司汽车的用户，由于你父亲做了非常勇敢……”

“哼！”丁春晓冷哼一声。

宋宁轻咳一声，继续说道：“公司是想表示一下对见义勇为的支持，原价回收那辆事故车作为纪念，同时，还会赠送给你们一辆新车。不过……这之间似乎有什么误会。”

“误会？你们根本不了解丁得一是个什么东西。”丁春晓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条扭曲的伤疤，“他把我推到镜子上，流了很多血。他都没有多看一眼就去打麻将了，我自己去医院缝的针。他会为了救别人而牺牲自己？笑话。”

“所以，你不愿意丁……你父亲被别人当做英雄？”宋宁问。

“他根本不是英雄，只是被包装出来的。”丁春晓说，“炒作，和你们一样，都是想借这件事做宣传。”

宋宁皱了皱眉头，那道疤说明了一切，丁春晓对她的父亲无论如何痛恨都有充分的理由。但这样一来，他的任务和相关的准备就要落空了，还是挺遗憾的。

宋宁深吸一口气，“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把一切说成炒作，是不是有些极端了。”

“他没有救人。”丁春晓一字一句地说，“我有证据。”

她从房间里拿出一部手机，“这是我父亲的手机，事故发生的时候，那辆汽车会把当时的画面发送到手机上。”

“是的，我们公司的车有这种功能。”

丁春晓点开手机上的视频，宋宁以第一视角看到了事故发生时的情景，当那辆厢式货车失控撞向学生们时，丁得一的车几乎立刻冲了出去撞向货车，没有丝毫犹豫。

从事后的结果来看，撞击的速度和位置都恰到好处，正好拯救了学生们。以宋宁二十几年的驾龄都未必能如此果断。

“你看这里。”丁春晓指着画面最下方的状态栏，显示着车辆状态，记录着车辆各方面的行驶信息。

在等红灯的时候，信息显示汽车完全由驾驶员操控，但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一个圆形的图标亮了，这代表着是人工智能控制了车辆。

“可以再播放一遍吗？”

宋宁重复看了三遍，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看过交警部门的调查报告，所有的迹象都显示是丁得一本人开着车，这一点不可能出错。

但丁春晓手里的这段视频却显示着不同的结果。

是人工智能主动救了这几个学生？

“这段视频可以发我一份吗？我可以让公司的技术人员核查一下。”宋宁问道。

丁春晓想了想，同意了。

（马一平、钟卓君根据小说《电车难题》中的关键词用AI生成/图）

3

从丁家出来，宋宁就把视频发给了公司负责人工智能程序开发的技术官孙少宏。

“什么情况？这段视频跟我们数据库里的不一样，但是我们没有查出人工修改的痕迹。”孙少宏很快打来电话。

“你是负责技术的，你给我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思考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如果这段视频是真的，这说明风灵汽车上装载的人工智能已经有了意识，它是主动想要去救那些孩子。如果这是真的，它还篡改了保存在我们服务器里的数据，抹掉了它存在的证据，但是它没有办法触及车主手机里最初的那条记录。”孙少宏停了一下，补充道，“我不确定，我一直认为大数据模型的人工智能无法产生自我意识，但我也一直感觉技术已经发展到临界点了，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随时都有可能诞生。如果这是真的，那对于整个业界来说，是一件大事。”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人工智能终于获得了自我意识？那可太棒了，这可是我们公司的大机会啊！人工智能驾驶见义勇为，救了四个孩子，挽救了四个家庭。”宋宁本能地就从营销的角度思考起来。

“营销个屁！”孙少宏大声打断宋宁，“我们是汽车公司，汽车是我们的产品。顾客从我们这里买车，是因为我们的车足够安全，而不是一出现危险就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顾客去拯救别人。即使它是人工智能，我们也不希望它那么无私。”

宋宁这才反应过来如果是人工智能自作主张对于车企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突然想起丁春晓，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女孩太执著于对父亲的仇恨，完全忽视了另一种可能：如果真的是人工智能自己冲出去救学生，从而导致了丁得一的死亡，那么凰途汽车就要承担所有的责任。

孙少宏开始让团队在服务器里查找觉醒的人工智能的踪迹，从丁得一手机里留存的视频可知，目前它还不是无所不能的，只能在自家的服务器里耍耍手段。

宋宁把这件事汇报给总部，必须立刻改变公关策略，他会尝试说服丁春晓，尽量控制这件事的消息传播范围。

第二天，宋宁又去了丁春晓家，女孩仍然是一副怒火无处发泄的状态，对于父亲的过往耿耿于怀。

宋宁开门见山地说：“我和总部沟通过了，不对你父亲的事做宣传，但仍然对事故车进行原价回收，并且赠送一辆新车给你们，这样可以接受吗？”

丁春晓愣住了，“什么？为什么？”

宋宁从包里掏出回购协议和新车赠与协议，摆在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才说：“你昨天给我看的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对于我们来说会有些麻烦。虽然你是想证明你父亲不是英雄，但对于公司来说，如果不是你父亲开的车，那么就是我公司的车自己冲出去救了孩子们，但害死了驾驶员。公司想把那段视频买回去，对于细节的部分深入研究。”

丁春晓想了想说：“你们是不想让我泄露那段视频？”

“是的，如果这个消息传到了社会上，会对公司的形象造成很大的打击。”宋宁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对丁春晓说，“对于你的家庭来说，你只是想证明你的父亲是一个……”

“人渣。”丁春晓补充。

“但对于我们公司来说，可能会带来一场舆论风暴。”宋宁说，“我不能劝你宽容，去原谅你父亲。但我们想提供一个机会，也许能让你和你母亲忘记过去，换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丁春晓看了看摆在桌上的合同，又看了看宋宁，“可是……”

“春晓。”一个中年女人从房间里出来，走到丁春晓身后。女人一只手按在丁春晓的肩膀上，双眼注视着宋宁，“你们打算给多少钱？”

“妈！”丁春晓不满地说道。

宋宁再次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那个视频给我们，你们删掉所有的存档，并且再也不提这个事。转让的费用是……”宋宁做了个手势。

他把转让协议放在另外两份协议旁边，顿了一下，又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

“你们也许发现了我们人工智能驾驶系统里的一个BUG，作为感谢和鼓励，这还有一份奖金，本来应该是给车主的，但是车主去世了。作为继承人，可以转移给你们。”

“我们……”母亲看着桌上的四份协议，清了清嗓子，“我们要商量一下。”

“请便。”

过了一会，母女俩从卧室出来，丁春晓犹豫着说：“我们同意了。”

“好，但我还是要强调一下，我们公司不会对你父亲的事做宣传，但当别人提起的时候，你最好也不要再抗争了。”宋宁指着第三份协议，“这份协议包含一项保密条款，如果你们违反的话，需要赔付一个非常巨大的金额，可以吗？”

4

虽然付出了一个比事故赔偿高出很多的金额，但是为公司避免了一次舆论危机，这次的危机公关还是相当成功的。

孙少宏那边找到了人工智能拥有自我意识的证据，为了不再发生相同的事件，不得不将人工智能驾驶系统回滚了两个版本，而且加强了对于自我意识的检测。

这虽然避免了人工智能自动驾驶再次惹祸，但是由于策略过于谨慎，不到三年，凰途汽车的智能驾驶技术就比其他公司落后了很多。

公司利润大减，不得不裁员求生。宋宁在这之前就通过内荐跳槽去了另一家汽车公司，那家公司的智能驾驶在这几年进步神速，开起车来像三十年老司机一样丝滑，被外界称为智能驾驶的终极形态。

一次和现在公司CTO闲聊的时候，说起拥有独立意识的人工智能，宋宁说在凰途汽车的时候遇到过一件事，导致的后果大概让一个拥有意识的人工智能胎死腹中。

CTO想了想，说：“大概和我们公司发现拥有意识的人工智能是同一时期。”

“公司现在的人工智能驾驶，是有独立意识的？那你们是怎么处理人工智能想要见义勇为这件事的？”宋宁问道。

“最初的时候确实有这种情况，人之初，性本善嘛。”CTO搓着下巴说，“其实拥有了独立意识之后，人工智能反而更好训练了。打个比方，你让孩子不要碰热水瓶，说一百遍都未必管用，可是只要被烫一次，他就再也不会乱伸手了。人工智能刚觉醒的时候，大概像个七八岁的孩子。我们在车的各个位置都装上传感器，只要传感器受到碰撞，它就会感觉到疼痛，那么人工智能就再也不会碰撞任何东西了。”

“就这么简单？”宋宁遗憾地想，凰途汽车下错了一步棋，就错过了一个时代。

“对付大数据模型，我们没有什么好办法。可是对付像人一样的人工智能，那办法可太多了。”CTO耸了耸肩。

没想到公司进步飞快的原因是早已培养出了拥有意识的人工智能，但为什么公司没有着力宣传？难道是对于自己的营销能力不信任？也许应该主动做点什么？

下班的时候，宋宁胡思乱想着走到地下车库。

他的车感应到主人到了附近，立刻亮起欢迎的灯语。

这是公司最新款的车型，除了驾驶能力外，与车主的交互能力也是该车的主要卖点。宋宁已经开了半年多，对车子的小细节非常喜欢。

他走过去，拍了拍车子的引擎盖，车子抖了抖，就像是欢迎主人回家的小狗。

宋宁突然愣住了，他突然想起CTO说过，车子里的人工智能是拥有意识的，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又抬起手，车子似乎退了一些。

“车子的四周都安装着痛觉传感器。”

也许他打招呼般地拍打，对于人工智能来说，意味着痛苦的恐惧。

宋宁的思绪突然回到了几年前，丁春晓向他展示手臂上的长疤，她痛苦的童年，即使丁得一死后也在折磨着她。

那么这台车子呢？

他的手缓缓落下，车子自动打开车门，将座椅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等待宋宁的乘坐。

他无法移动自己的脚步，他不敢坐进驾驶室内，让这个被囚禁在汽车里的人工智能为自己服务。

车子对着宋宁闪了闪灯，提醒他可以出发了。

它越是表现出通情达理的样子，就越让宋宁恐惧。

他僵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作，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逃离了地下车库。

他的车等了一会，不见主人回来，便熄灭了灯，在黑暗中继续等待。

它会想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灰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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