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傍晚》：余秀华笔下的爱情挣扎与释然

《初冬的傍晚》

诗/余秀华

阳光退出院子，退得那么慢

其间还有多次停顿，如同一种哽咽

北风很小，翻不起落在院子里的杨树叶儿

炉子上的一罐药沉闷地咕噜，药味儿冲了出来

击打着一具陈旧的病体

她蹲在院子里，比一片叶子更蜷曲

身体里的刀也蜷曲起来

她试着让它展开，把一块陈年的爱割掉

这恶疾，冬天的时候发炎严重

光靠中药，治标不治本

但是她能闻出所有草药的味儿

十二种药材，唯独“当归”被她取出来

扔进一堆落叶

　当下文坛还有谁能比余秀华老师的诗写得更好？罕有人匹敌。有的“著名诗人”的作品不是读起来情感忸怩，就是诗语忸怩。

　　这就是一种“隔”——近代诗评家王国维所说的诗的一种病态。这种“隔”病不外乎抒伪情，造伪境；对诗歌语言的驾驭功夫不够，以至于不能精准地抒发自己的心意、情感，其诗作读起来无味可品。

　　余老师的作品没这些毛病。比如今天我们所分享的她的作品《初冬的傍晚》。

　　这是一首共有十三行的作品。题目以时间为背景，自然要以这个时间背景里的事物抒情传意，表达诗人的独特感觉。

　　余秀华这首诗的每一行都很有意味，而这意味无以不是通过她那不着痕迹的修辞技巧传达出来的。

　　头两行写初冬傍晚的夕阳落下的景象：“阳光退出院子，退得那么慢 / 其间还有多次停顿，如同一种哽咽”。

　　诗一开头的两行造境凄凉、绝妙。在女诗人传神的笔下，诗行中的阳光有了人的神态。这就是以拟人手法为诗的精妙之处。

　　在冬天，最让人爱的就是阳光温暖，而阳光本就是人间万物生存的依赖，它仿佛一个人，对这人间充满了爱怜。在傍晚来临时也依依不舍地退出，退出一个农家小院——女诗人家的。阳光缓缓的离开人间，黑夜将要缓缓来临。阳光退就退吧，还一顿一顿的，好似一个人哀伤难过时的哽咽，甚至是抽泣。

　　这些迹象给予读者一种情绪的暗示。这暗示妙在女诗人仅用了两行朴素的文字即传达出她的主观情感，并迅速传染给读者的感官，让人觉察到诗人凄凄惨惨的心。

　　诗歌语言富有的象征与暗示特点由此体现出来。这特点是诗人通过运用一定的诗歌技巧来实现的。显然，女诗人的技巧娴熟才造成这浑融的意境。

　　第一、二行间接地切中题目里的“傍晚”二字，而接着的第三行则直切题中的“初冬”二字：“北风很小，翻不起落在院子里的杨树叶儿”。

　　冬天的脚步是一点一点到来的，从凉到冷也是一丝一丝从高至冷逐渐变化而来的。风向变化，风力变化也是如此。北风刚来的时候正是初冬，深秋的落叶静铺于女诗人家的院子里，被一阵陈小风吹得轻轻抖动。这些杨树叶子在女诗人的感觉里化之为诗则是一种有气无力的状态，仿佛一个人，一个身体不舒服的人所呈现的状态。

　　这就是诗的感觉。风的大小不在于季节不同，初冬与深冬都有风大、风小的时候，而这一行写初冬的诗所传达的是女诗人对生活状态的暗示，暗示着她那卑微荒颓的人生处境。

　　第四、五两行再次转换场景，通过摹写熬中药的情景来暗寓脆弱的女诗人在心中与不堪生活的抗争：“炉子上的一罐药沉闷地咕噜，药味儿冲了出来 /击打着一具陈旧的病体”。

　　诗歌作为文学的艺术，是对诗人捕捉到的诗意的文字呈现。所谓把生活过成诗，是对生活美好、浪漫的希翼，是对舒心、快乐、幸福的预期。有人做到了，有人做不到，有人有时能做到。把生活过成诗的人，是幸福的人。反之，则是悲伤的人，而悲伤自古以来就是诗歌抒发的主题之一。因此，女诗人有过这样悲伤的生活，就有了上面的诗行。

　　炉火烘着约罐，药味击打着沉疴。谁的病体？是女诗人自己：“她蹲在院子里，比一片叶子更蜷曲 / 身体里的刀也蜷曲起来”。

　　这几行诗里的几组动词用得很有沉重的力道感。具体来说是前三行里的微弱力量感、钝感与第四、第五行里的力量的强大冲击感形成鲜明对比。前三行包孕着一种悲哀之意，第四、五、六、七行暗示着女诗人的一种因愤懑而欲喷发的力量。

　　以第三行里落叶的蜷曲来比喻她煎药的蹲姿，传递出女诗人内心的苦痛，无以言表的苦痛。

　　身体里怎么会有刀呢？这是诗人痛苦的时候所要体现的能斩除她那心乱如麻的刀，是一种象征，含有又快又狠的意念与决心。

　　比叶子更蜷曲，是对女诗人病体的形容；身体里的刀在蜷曲，体现的是她纠结、矛盾的内心。她想做一件事却于心不忍，犹豫不决，比如：“她试着让它展开，把一块陈年的爱割掉”。

　　对女诗人来说，相较于忍痛割去爱情，比割舍任何事物都难。爱情真是她不易迈过的一道槛。

　　诗语可以是隐语、暗语，富于象征和寓示，不论是以比拟、通感等技法呈现，还是以普通的记叙手法来实现。余秀华这首诗里的语言文字就是如此。诗中的药罐、树叶、刀、阳光、中药都充满了各自的象征意味：“这恶疾，冬天的时候发炎严重 / 光靠中药，治标不治本”。　　

　　这恶疾象征着女诗人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情，到如今一去不返而变得一地鸡毛，终无所获，心疼无比，反复发作。这就是爱而不得的结果。

　　明白了女诗人爱而不得的过往，也就好懂她诗歌里的中药所指代的事物了。这些事物就是能慰藉她心灵的话语、友情，或者是能寄托情感的人、物，等等。它们只能抚慰一时，停留于表面表，而内心深处的创伤依旧在翻腾着疼。

　　想要治标，还是要实现她心的爱情梦想才行。这就很难了。由此，这一道难关让她变得十分敏感。她能洞悉一切与她感情生活相关的事物，哪怕一点点风吹草动：“但是她能闻出所有草药的味儿”

　　所有的草药味儿就是所有的能慰藉她的事物对她的影响和意味。

　　最后两行诗蕴含着决绝的味道。她终于展平了无情之刀，向从前的人间情事挥刀割别：“十二种药材，唯独“当归”被她取出来 / 扔进一堆落叶”。

　　这两行与前面的第三行、第七行、第八行相接相应。女诗人终于下了狠心割掉那陈疾，那旧爱。十二种草药象征着十二个月。草药当归，在这里被诗人用作语义双关语义。她已经决定不再幻想回到从前的爱情梦里，把它扔进一堆落叶里，让它任风吹去，随风飘远。

　　亲爱的诗友，读罢余秀华这首《初冬的傍晚》感觉如何？欢迎一起讨论交流。欢迎关注白马侃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