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4-11-22 11:43
在伊拉克利翁的最后一晚,我们畅谈的话题是——在希腊,戏剧是怎样一种存在?
公元前五百年,木制看台就因观众太多而坍塌过,后来雅典人就在山坡上建了个能容纳 25000人的酒神剧场。可是当时雅典一共才多少人呢?10 万。
戏剧是希腊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外来者了解希腊最重要的窗口。《我在岛屿读书 3》的第五期,余华、苏童、程永新、叶子四位常驻嘉宾和飞行嘉宾西川迎来了他们的新朋友——希腊戏剧导演罗彤。罗彤的祖父罗念生是古希腊文学翻译家,如今我们耳熟能详的古希腊文学作品几乎全部出自他手,罗彤从小泡在希腊的“故纸堆”里长大,1990 年代留学雅典后,也一直从事戏剧以及文化交流工作。
在她的带领下,嘉宾们去海边露天剧场观看了用河北梆子演绎的《美狄亚》。在爱琴海边,中国戏曲与希腊神话融为了一体,在墨蓝色的天空下,他们度过了在伊拉克利翁的最后一个夜晚。
01 “伴随悲剧的,叫崇高“
从半山腰走去民宿时,罗彤带了两个鼓鼓囊囊的白布包。叶子去接她,问里面装了什么,罗彤卖关子,说是惊喜。
礼物的秘密很快揭晓,是几个神态各异、表情夸张的面具。不同面具对应不同角色,头顶有绿叶葡萄、双眉高耸的是酒神,葡萄在额头上方、面容柔和的是山林之神,脸型修长、头戴圆弧冠冕的是狩猎之神。
面具不是希腊戏剧中故弄玄虚的装置,而是具有真实功能的道具。一来,剧中角色众多而演员有限,一人分饰多角又无法换妆时便只能用面具区分角色,二来露天剧场面积太大,古代没有灯光和屏幕,演员便只能通过面具来扩大表情。在罗彤看来,这与中国戏曲有很多共通之处,比如早期的演员都是男子,比如都会扩大面部妆造以凸显演员表情。
戏剧是全世界共通的语言。东西方在戏剧上的交流其实远远早于其他艺术形式。元杂剧《赵氏孤儿》在 1731 年就被神父马若瑟翻译到了欧洲,1752 年意大利剧作家梅塔斯塔西奥由此写出了《中国英雄》,1753 年,伏尔泰写出《中国孤儿》并于两年后将之搬上了巴黎法兰西歌剧院。中国戏曲一路西行,欧洲戏剧也传播到了中国,像莎士比亚的名著《哈姆莱特》,过去一百年就诞生了一百个不同的版本。
在嘉宾中,西川是不折不扣的戏剧迷。十八九岁时他便看过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的作品,因而对于戏剧的魅力,他有自己的理解。“从一个明亮的有秩序的状态进入到一个幽暗的无秩序的状态,叫‘悲剧’,从一个不太好的状态进入到一个好的状态,叫‘喜剧’。当然伴随着悲剧的,有一个东西叫崇高,观众会通过移情的作用获得一种净化,这是西方古典戏剧要达到的一个美学效果。”
东西方语境下的“喜剧”与“悲剧”有不同的含义。在罗彤看来,“喜剧”的语义相对明确,而“悲剧”的误差则很大。古希腊悲剧强调的是严肃性,是宏大叙事中大写的人的价值,而东方的悲剧更多是指故事的走向与结局。假如要将希腊戏剧搬上中国舞台,那么导演也必须考虑语言的误差。
罗彤曾经排过阿里斯托芬的喜剧《鸟》,为了满足国内观众对“喜剧”的期待,她加入了情爱、误会的元素。“这些梗其实是古希腊戏剧中没有的,它是通过所谓低俗的笑话来揭示社会上一些丑恶的东西,所以鲁迅不是说过,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
02 “没有动作,只有情感,爱情是不完美的”
“古希腊悲剧是人类情绪的出口,我们的故事其实也类似。”苏童认为,戏剧经过演变,已经成为了严肃文学的一部分,它不再是宣泄,而是提出人的问题。在中国的剧作家中,苏童最推崇的是曹禺。
“《雷雨》是一个喜剧的重聚导致了一个悲剧的走向,所以它是把旧中国的无数故事集中在一个舞台上来讲述。这超脱于悲和喜之上,是在梳理这个世界的真相。”苏童也将这种“超脱”归结为戏剧长盛不衰的缘由, “有时候看的是别人,有时候看的是自己。戏剧让人一目了然地窥见自己的人生,窥见这个世界的真相。”
余华想起 1998 年曾与苏童、莫言、王朔在都灵皇家歌剧院看歌剧,因为时差和语言的问题,余华很困惑:为什么观众会在这里鼓掌?后来二十多年余华都排斥听歌剧。直到去年在国家大剧院看《茶花女》,听到台词“我带走了她的心和手”,他才重新发现歌剧的妙处。“我们原来的文学作品里,你赢得爱情只是‘心’,你忘了手拉手是很重要的,你只有情感,没有动作,那个爱情是不完美的。”
从台词迁移到戏剧同样如此,它填补了文本缝隙中的想象,它是气候、动作、神态、音乐的总和,它让抽象的概念落地生根,它让爱情变成一只手。
日落时分,罗彤带嘉宾们来到了克里特岛的露天剧场。剧场仿照古希腊的山谷而建,舞台在低处,观众在高处,因此演员演戏,更像是在和神对话。傍晚的大海蓝得透明,有些微风,空气凉爽舒适。这是叶子首次体验露天看戏,西川和余华则将记忆都留在了童年。西川说,电影开场前,小孩都会用手扮成狗投在屏幕上,余华说那时的投影都是反的,因此角色开枪、扔手榴弹用的都是左手。
西川问罗彤:“罗念生当年参与过演出吗?”
罗彤说,祖父在文章中写过,俄狄浦斯翻译是在三十年代开始,等了五十年才梦想成真。罗彤的父亲罗锦鳞也是研究希腊戏剧的导演,1985年,他将父亲罗念生翻译的作品搬上了舞台,这是古希腊悲剧第一次在中国上演。一年后,希腊将剧团请到了雅典,罗念生在阔别希腊 52 年后终于回到了戏剧的故乡。当时他 82 岁,到了海边,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我摸到爱琴海海水了!”
03 “东西方的文化交流就在于它的变形“
太阳越落越低,河北梆子版的《美狄亚》开场了。
《美狄亚》是古希腊三大悲剧之一,讲述了远古时期英雄时代盗取“金羊毛”的伊阿宋抛弃妻儿后妻子美狄亚的故事;河北梆子则是发源于中国华北地区的地方戏,比京剧更夸张、更奔放,很有豪爽、激奋、炽烈的劲道。来自截然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融合在一起,又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呢?
剧作家姬君超做了很多汉化的改编。比如杀子的情节,希腊舞台不允许“杀人”,中国戏曲就以扇子的变化指代这个行为,前半场美狄亚的扇子是粉色,后半场变成了黑白色。“象征那种狠心杀戮。”罗彤说。
看完这出戏,叶子感到非常“痛苦”,这是以前读剧本没有的体验。“剧本是没有行动的,看河北梆子版和于佩尔版话剧,就感觉她们在把我往身边拉,好像这个人也可能是我,那种感觉特别可怕。”叶子说。
同一个戏剧文本,不同的改编有不同的魅力,根据自己的土壤和理解,每个创作者都会找到新的余地,也会遇到新的禁区。
和叶子心痛的感受不同,苏童从美狄亚身上体会到的却是一种“变形”。“你会原谅文字,好奇怪,却不能原谅影像。看的时候,怀着一种很奇特的抵触的心情,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改编,所以对于改编者来说,这都是挑战。”苏童说。
观众已经不是三千年前的观众,社会秩序、道德排序、语言习惯都在发生变化。然而变形也不是多坏的事,莎士比亚的《李尔王》传到日本变成了黑泽明的电影《乱》,中国的唐诗传到奥地利变成了马勒的《大地之歌》,因此正如余华的总结:“东西方的文化交流就在于它的变形,如果它不变形的话,这种交流是失败的。一首匈牙利的民歌传到罗马尼亚,又传到保加利亚,再传回匈牙利的时候,已经是一首保加利亚民歌了。文化要变成本民族的东西才能生存下去,这是交流后必然的结果,也是一种最美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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