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时间: 2024-12-26 08:21
二十二、丈夫病逝
1968年10月章愈恢复上班。名义上半天工作,实际上全天都在所里,上午看门诊,下午做敷料、洗瓶子。工资诊所按半天付工资。
1970年1月17日,中午下班,章愈回家吃午饭。快到延安新村的路上,章愈遇见经常来诊所看病的武林门食品商店营业员钱军。
钱军对章愈说,今天上午看病,药房把我的药发错了,只发了一天。到医院问询,是药房少配,刚刚补配给我了。钱军又问,章医师你回家吃饭?
章愈说,是的,我要坐乘电车回去。
钱军说,电车已经停了一个多小时了,没有电车了。
章愈便转身往中山北路走去,准备坐3路车回家。章愈没走出几步,钱军高声喊道,章医师,电车来了!
章愈听了马上转身快步去赶乘电车。跑到延安路边,几辆电车同时开来。章愈穿过人行道跑步过去。刚刚跑到马路中间,一辆载货汽车突然冲过来,章愈躲闪不及,被汽车前面的泥板撞倒,跌出了一丈多远,整个人倒下站不起来。
这时钱军还没走远,看见章愈被车遭撞倒了,便跑过来扶,慢慢地扶章愈到人行道上坐下。有几个行人把闯祸的汽车拦住。
过了一会,交通警来了,诊所工宣队的孔同志也来了,他们与汽车驾驶员及押车人交涉,用急救车把章愈送到浙医二院急诊。
诊所与交通大队及肇事汽车车主宁波物资局联系,肇事汽车车主一口咬定章愈过街在人行道外侧,违反了交通规则,物资局只负医药费和三个月生活补助费的责任。现场没有人肯站出来作证,交通大队便按违反交通规则下结论。
程瑜在家等章愈回来吃饭,过了时间还不见人,正在焦急,诊所的人来了,把章愈被汽车撞伤告诉程瑜。程瑜带晴晴赶到浙医二院。
经过诊断和X光透视,确诊章愈左下肢被撞伤,左股骨颈骨折。这是老年人最常见且最难医的骨折,必须手术固定,但浙二医院没有床位。章愈只好回家等候床位。
章愈卧床不能动,程瑜马上发电报通知子女。离得最近的萍萍、方正第二天就赶到,在宁波的子女陆陆续续赶来。到第四天,子女们想方设法总算托到人搞到了床位。萍萍、方正几个把父亲抬进浙二医院。
浙二医院骨科主任和几位主治医师技术高超。但他们有的靠边站,有的下放到农村,住院部只有一个姓吴的医生和解放军医院来实习的医生。住了两天,吴医生才来检查伤情。这时检查出章愈患有高血压心脏病。血压180-100。吴医生说,这种情况手术中和手术后都有危险,劝章愈不要冒险。说,年龄快七十了,用拐杖撑撑多活几年吧!
章愈听出吴医生的意思是他不愿做这个手术。他是医生,知道自己这种情况确实不宜动手术。再说,家里没有多少钱。于是,章愈坚持出院回家疗养。
章愈回家后,到骨伤科有名的富阳东梓关中医伤科医治,吃了中药。三个月后去复查,骨折断端没有长好,只能用双拐支撑下床活动。
骨折断端这样长的时间没有结合,可能成为假关节,章愈知道只有靠锻炼使断端依靠周围肌肉支持,运动机能才能恢复起来。
这天,章愈撑双拐出门,在解放路遇见一位跛行的人。那人停下脚步问章愈伤情,章愈详细地对他说了。那人说:我去年跌伤也是股关节骨折,经过医治,断端结合不好,后来我经过锻炼,才慢慢好转,逐步地把两只拐杖一个一个地去掉,目前不用拐杖可以行走了。
章愈听他这么一说,信心大增。开始加强锻炼。在家里只用健肢一侧的拐杖,行走时,先提健肢,用拐杖和患肢支持体重。健肢站稳后,就以它支持体重,提患肢和拐杖一同前进,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房间里走动,开始时速度很慢,后来渐渐快一些,走得比较稳了,慢慢地可以走出门上街了。
章愈坚持锻炼到1972年3月,可以不用拐杖,只有一支普通手杖走路了。再锻炼三、四个月,在家里行走动就可以不用手杖。不过走路速度很慢,上半身有些摇摆,因为患肢短了一些,一拐一拐地,趋势是越来越好了。
跌伤以后,所里停止了章愈的工资,宁波物资局给了三个月的生活补助费,每月二十二元五角,三个月后,没有一分钱了。
章愈向院里提出要求退休。所领导认为他在1962年办了退职手续,所里虽然实行退休的制度,但章愈没有条件享受。从此章愈被推出了诊所大门,章愈为此向区委打过两次报告,都石沉大海,没有音讯。
章愈与程瑜都迈进古稀之年,章愈不再上班,他俩的生活全靠子女们寄钱维持。
1971年9月13日,林彪坐飞机出逃,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这个消息保密了一段时间才公开。章愈与程瑜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接着全国开展了批林整风运动。章愈不上班,在家倒也清静。
1972年2月,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周恩来陪同尼克松到杭州游玩。被打倒的干部、过去有名望的人一个一个出来了。章愈和程瑜感觉剑拔弩张的文化大革命似乎缓和了一点。
尼克松访华之后吧,一天,街道领导突然上门,对程瑜说,1966年对她的处理是受了错误路线的干扰,要求她再出来担任居民区副卫生委员。
居民区卫生委员一没有级别二不拿工资,还弄出个“副卫生委员”这么个头衔,程瑜觉得可笑。不过,她还是答应了。毕竟,他们承认受错误路线干扰,这对她对章愈都是安慰。程瑜又开始义务搞卫生工作。
文革期间,章愈与程瑜的生活费用完全靠子女寄钱回家。子女都成家立业了,淮淮的女儿晴晴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72年在杭州读小学。沅沅的大女儿雯雯在73年也送到杭州读小学。这时湘湘也把儿子冬冬送来。家里有三个孩子,很热闹了。
章愈与程瑜非常喜欢孩子。1970年章愈被汽车撞伤成腿脚行动不便,心力衰竭发作,人浮肿,不能工作,也不能帮程瑜照顾小孩子。程瑜一个人要照顾章愈与三个小孩。虽然晴晴和雯雯已经上小学,冬冬也很听话,不吵不闹的,但毕竟还小,程瑜要买米买菜,操劳三顿饭,还要洗衣裳,那时没有洗衣机,衣服裤子都是她用手一件件搓出来的。程瑜已经七十岁了,劳累过度,腰肌劳损,痛起来腰不能伸直。
湘湘出差来杭,看到父亲身体大不如以前,母亲弯着腰操劳家务,很是内疚,责备道,姆妈,你身体不好怎么不告诉我们?
程瑜说,晴晴、雯雯、冬冬很乖的,我与你爸爸都喜欢。年纪大了嘛,身体总会有点毛病……
湘湘马上与淮淮、沅沅商量,把晴晴、雯雯、冬冬三人都接了回去。
家里没有小孩子章愈与程瑜觉得太冷清了。正好,冬冬回去了一段时间,湘湘与妻子实在照顾不过来,又送到杭州。这样,程瑜照顾冬冬一个轻松多了,家里有个孩子多了笑声。
淮淮、湘湘先后调到宁波,宁波离杭州很近,照顾父母方便多了。章愈与程瑜从1973年起,每年都到宁波与淮淮夫妇、湘湘夫妇一起过年,住一段时间再回杭州。
章愈的身体每况愈下。老毛病高血压、心脏病好不了,胃也出了毛病,检查出来是胃癌。这个病与多年心情压抑有直接关系。章愈骨瘦如柴、走路气喘嘘嘘。他是医生,知道自己病入膏肓来日无多。
1976年9月9日主席去世。
1976年10月18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反党集团事件的通知》
突如其来的消息使章愈和程瑜惊谔、惊讶、惊喜!
全国人民被多年的政治运动被折腾得太苦了!一时间举国欢腾,杭州解放街又有了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程瑜扶着拄手杖的章愈挤在解放街旁的人群中看游行。看到宣传画上张牙舞爪的“四人帮”被打上叉叉,疯狂搞阶级斗争的江青等人最终成了全国人民的敌人。程瑜和章愈相视而笑:感谢上苍,让我们看到了“四人帮”的下场。
章愈的精神好了许多。
杭州的秋天是明丽的。章愈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经常在自家的院子里兜圈子散步。
当年他买下这处住宅时,曾计划自己设计、建造一座中西合璧的小楼房,这个愿望早已成了泡影。
院子空地不小。他与程瑜亲手种植了许多花木果树。1953年三间披屋倒了,他和程瑜把披屋改建成三间平房。1964年为了备战需要,居民区在院子里挖防空壕,以后又填平。1973年街道企业鞋帮工厂借用三分之一空地建筑了厂房,平房三间被市房管处没收了,说是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出租给了别人。
如今,这座宅院只有他们一家人住的木结构两层楼房三间和厨房、储藏室各一间。残剩的院子里还有腊梅一株,代代花一株,月季花一株,十姊妹蔷薇一株,玫瑰花一株,葡萄两株。
章愈抚模着腊梅树杆、葡萄藤,忽然间《红楼梦》中的“葬花吟”涌上心头。“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章愈心想,黛玉呤的是春天飘落的桃李花朵,其实秋天飘零的落叶也如春花一样,“一朝秋来绿颜改,叶落人亡两不知”。春花秋叶陪着我熬过了这么多年,花木有情啊。他小心翼翼地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埋在泥土里。
章愈老了,往事却清晰浮现在脑海里。
他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在南昌游玩过的滕王阁、万寿宫、东湖、百花洲、孺子亭、三村、青云圃、娄妃墓、梳妆台、绳金塔。
到北京读书的时候,他和同学、泽之兄弟游览过中山公园、北海、中南海、颐和园、天坛、地坛、先农坛、陶然亭、西山八大处、十三陵、故宫、雍和宫;
第二次直奉战争,章愈跟随部队到了张家口,趁机游览了赐儿山、冰洞、水洞。
结婚后,他带着程瑜东跑西颠,工作之余,他俩一起游玩。在武昌,他俩游览了黄鹤楼、抱冰堂,汉阳的归元寺、鹦鹉洲。在长沙,去岳麓山、桃源洞、南岳衡山。在南京,游玩了明孝陵、中山陵、灵谷寺、莫愁湖、玄武湖、明故宫、台城、鸡鸣寺、雨花台、秦淮河;到了江山,他与程瑜专程去了衢县的烂柯山、杭州的西湖游玩。
内战时去了沈阳,他还特意带程瑜游览了清故宫、北陵和东陵。
解放后,不停的政治运动压得章愈抬不起头。他再没有心思没有精力游玩了。他以前曾经梦想带程瑜到美国去、到欧洲去,周游世界,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1974年,章愈与程瑜一起到宁波过年。子女们知道父母这些年太郁闷了,湘湘特地借来了一辆三轮车,让父母坐在车上,他踏着三轮车一同去宁波市江北区的保国寺游玩。
宁波保国寺是江南保存最完好的北宋木结构建筑。1961年国务院把保国寺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保国寺古刹以建筑闻名,是一个集汉代(骠骑井)、唐代(经幢)、宋代(无梁殿)、明代(迎熏楼)、清代(天王殿、观音殿、钟楼、鼓楼)、民国(藏经楼)的古老建筑群,建筑群恢宏壮观。
保国寺除了木结构建筑称““奇”外,还有一“奇”是大殿的每个角落不见鸟雀筑巢、蜘丝悬梁,更见不到虫蛀蚁蚀。
这是什么原因呢?一种说法是大殿的建筑材料中有一种带刺激性香味的黄桧,散发出禽虫畏惧的气味;还有一种说法是因为特殊的梁柱结构产生的声波、风流的振动驱逐了鸟雀虫类。
章愈与程瑜在保国寺游玩得很开心,但路远,儿子踏车太累了,他俩不想再出去玩了。
章愈除了喜欢旅游,还有一大爱好就是看书。
医学科学日新月异,为了学习和提高,章愈购买了不少医学书。第一次大量购买是在北京读陆军医校的时候,买的都是日文和英文的。毕业工作了,又买了一大批,都是日文的。解放后,参加联合诊所工作,因为要从事临床,又买了一大批,中文和英文都有,基础医学买了药物和生理两部份,其余都是临床必要的内科学、外科学、眼科、耳鼻咽喉科、皮肤花柳科,小儿科、妇产科以及专述一种病如肺结核、胃溃疡、肿瘤之类的书籍。
章愈一直订阅杂志。解放前订阅《东方杂志》、《小说月报》、《新青年》、《时事月报〉。解放后订阅了《中级医刊》、《内科学杂志》、《新观察》、《学习》、《红旗》等等。
章愈还喜欢阅读文史类书籍。他买了开明版《二十五史》、《二十五史补编》、世界版的《续资治通鉴》、《明鉴》、万有文库版的《通鉴》、《宋史》、《明史》、《纪事本末》、《御批通鉴辑览》、《通鉴纲目》、《读通鉴论》、《史通统释》、《文献通考》、《文史通义》,还有《中国通史》、《清代通史》和英文版的《迈尔通史》,还有经书子书和诗文集,如《十三经注疏》、《十三经白文》、仿宋版的《四书五经》、《正续古文辞类纂》、《昭明文选》、《古文观止》、《唐文粹简编》、《古诗源》、《白香山词谱》、《文心雕龙》、唐宋元明的诗词总集,和一些个人的诗文集。
子书有《庄子》、《荀子》、《老子》、《韩非子》;还一些选集,如梁启超的《饮冰室文集》、谭嗣同的《仁学》等等;西方哲、史、文学类的书,有柏拉图的《理想国》、达尔文的《物种来源》、赫胥黎的《天演论》、(严复译)、孟德斯鸠《法意》、卢梭的《民约论》……古典四大名著《红楼梦》、《水浒》、《三国演义》、《西游记》,章愈买了各种版本。《红楼梦》有宣纸石印的程乙本,标点新排的铅字本,世界书局的版本;水浒有七十回本和一百二十回本。
红楼梦的续书也买了不少,《后红楼梦》、《续红楼梦》、《红楼后梦》、《红楼复梦》、《红楼梦补》、《红楼新梦》等等。其他还买了《聊斋志异》、《东周列国志》、《镜花缘》、《儒林外史》、《说岳全传》、《儿女英雄传》、《历代通俗演义》、《金瓶梅》、《今古奇观》、《醒世通言》、《反三国志》、《后列国志》、《荡寇志》、《薛仁贵征东》、《罗通扫北》、《五虎平西南》、《隋唐演义》、《五代残唐》、《包公案》、《彭公案》、《施公案》、《七侠五义》、《小五义》、《天雨花》、《再生缘》、《倭袍传》、《安邦定国凤凰山》、《西厢记》、《琵琶记》、《牡丹亭》、《元曲选》、《李笠翁十种曲》等。近代人写的有《恨海》、《广陵潮》、《歇浦潮》、《品花宝鉴》、《野叟朴言》、《醒世姻缘》、《玉梨魂》、《雪鸿泪史》、《老残游记》;
还有同国时期的《啼笑因缘》、《落霞孤鹜》、《金粉世家》、《家》、《春》、《秋》、《子夜》、《狂人日记》、《阿Q正传》、《老张的哲学》、《赵子曰》、《瞬息京华》、《江湖奇侠传》、《蜀仙剑侠传》、《铁骑银瓶》等。翻译的小说有《茶花女》,《侠隐记》、《唐吉诃德传》、《复活》、《幸福》、《被开垦的处女地》、《世界文库》……
《康熙字典》、日文、英文之类的工具书也买了不少。
解放后,章愈买了《铁道游击队》、《春风化雨》、《上海的早晨》、《迎春花》、《苦菜花》、《朝阳花》、《野火春风斗古城》、《九级风暴》、《烈火金刚》、《三家巷》、《苦斗》、《青春之歌》、《欧阳海之歌》、《红岩》、《香飘四季》、《敌后武工队》等书籍。还有借来很多书看。看过的书多得记不清了。
解放前买的书,抗战时有一部份留在南昌二纬路楼房没有带出来,书和房子都被日本人遭塌了。另外一大部份是抗战胜利后离开江西去南京时寄放在程瑜的同学熊珍家里,解放后土改,熊珍家被抄,章愈和程瑜存在他家的书,全部被抄走了。其余一部份,文化大革命运动时被红卫兵抄家烧掉毁掉了。
想起那些的书籍,章愈非常心痛。
唉,书同他命运一样,被珍爱收藏、被焚烧销毁在转眼之间,命运叵测啊。
1976年入冬。章愈拖着病体与程瑜一起去了宁波。
章愈到宁波后不久,病情恶化。程瑜与儿子女儿、媳妇女婿无微不至的照料病危的章愈。
弥留之际,章愈说,……我不放心你们姆妈。你们一定要好好孝敬姆妈……萍萍和方正在余杭农场太苦了,你们一定要想办法帮他们办回杭州……
1977年1月13日,章愈在宁波病逝,安葬在宁波。
章愈走了。他带着没有实现愿望的遗憾、带着蒙受的屈辱离开了人世。
与自己朝夕相处同甘共苦五十多年的丈夫走了,程瑜内心的痛苦难以形容。她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章愈能够在亲人的陪伴关爱下安然去世,相比在政治运动中被整死、冤死的同学、战友,他能够熬过古稀之年得以善终,并且亲眼看到了“四人帮”的下场,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程瑜没有退休工资,儿子女儿每个月都给妈妈寄钱,程瑜不缺钱。程瑜每年都要去宁波住一段时间,因为宁波有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她喜欢热闹,有时一住就是几个月。
子女的孝敬、社会活动的成就感冲淡了程瑜失去章愈后的孤单,时间流逝渐渐地磨去了失去章愈的痛苦。